辛夷低头掂着腰间玉佩,慢悠悠道:“我母亲是当今帝师,我的家族是大姜朝第一氏族,大姐姐觉得这天下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?”
大皇女保持着向前探的动作不变,辛夷则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下:苍白瘦削的手指紧紧攥着灰色纱幔,好生消瘦的手臂,小臂和胳膊几乎一样粗,竟比死人还像个死人。
若是不说她是皇女,说是一个在皇宫苦苦煎熬的苦命人都不足为过。
因常年卧在床榻,她的皮肤很白,那是不正常的白,白得渗人,让辛夷忍不住想起那些留尽血而亡的尸体——皇女的血会是什么样呢?
面对死亡时,她也会苦苦哀求,然后眼泪鼻涕糊一脸,狼狈地跪在地上哀求吗?
想到这,辛夷又对她宽容了几分。
大皇女将信将疑,她拖着本就单薄的身子在榻上蠕动,很快挪动了辛夷另一侧。
她呼着气,声音很沉重,可气息很短促。
辛夷需要仔细侧耳聆听才能听到贴在自己耳畔边的呼吸声,那也由一对苍白的唇瓣的发出的。
呼吸的气息是热的,洒在了辛夷的耳后、颈畔,于是她终于将头偏了回来,直勾勾跟大皇女对视。
那是生机与凋落的对视,是轻狂与苍老的对视,这种对视充满了挑衅又充满了同情。
挑衅与同情突兀地出现在大皇女的眼中,她的唇瓣翕动着,声音弱弱:“长阳……你好聪明啊!”
“哈哈哈!”她后退栽倒在床褥上,桀桀大笑着,笑得眼角出了泪,笑得脸色都红润了。
辛夷这才停止观察的上位者姿态,视线下移再次与大皇女对上视线:“大姐姐就这么想要我的性命?”
大皇女不复先前的委顿,坐起来瞪大了干枯的眼睛,声嘶力竭吼着:“我是她的第一个孩子,我才是她第一个孩子!孤应该是太女,你一个臣子,不——你只是一个纨绔,孤有何杀不得?!”
第40章
有什么杀不得?
确实,在这座人人手上沾着人命的奢靡城池,上位者想要一条命也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。
辛夷不置可否,说起另一件事:“大姐姐说我聪明?长阳不及你一分——那姓杜的竟信了你许的那些承诺,可她知道如今傅家军就在我手中吗?杜氏想要傅家军,那也得看她够不够得到。”
大皇女卸了全身力气,大腿成一个开合的钝角姿势,她幽幽抬起同样干枯的脸:“孤是太女,区区傅家军,孤有何不能给的?”
疯了,人就这么疯了。
辛夷怜悯地看了她一眼,无奈地叹气,叹息中既有对帝吉玟不幸、更有权势催人痴狂的感慨:“我说了,先凤君之女尚存于世,大姐姐这太女的梦该结束了。”
“……”大皇女低着头。
渗人的磨牙声从她口中传出,咯吱咯吱的,又像是年久失修的木门,无人使用被劲风强势破开才能发出的声音。
辛夷侧眸看了眼另一侧的滴漏,偌大的宫殿只点着一盏灯,哪怕殿中不冷也冷极了。后者的冷叫孤寂。
灯花耿耿,漏迟迟。天色未曾真正黑下来,里面却已经黑了。这样的日子,已经过去了数年。
直到滴漏的声音无限绵延、延长,大皇女才嗬嗬出声:“那又如何,她一个贱种还能跟孤争?还有帝灵月呢,帝灵月不中用也还有帝北淮!”
“大姐姐是忘了姑姑对先凤君的情义?”
大皇女的声音截然而止,她的脸上满是惶恐。
怎么可能忘得掉,先凤君死后,姜帝再没有进过后宫——无数人猜测,若是先凤君的腹中子还活着,皇位一定是那个孩子的,哪怕只是个男子!
可大皇女心中清楚,那是个同她一样的皇女,不!比她更好,那个孩子一旦生下来,就会拥有最多的东西:皇位,母皇的爱,还有臣子的追崇……
她脸上的惶恐渐消,干枯的眼睛一瞬迸发出精光,就如同一条伺机而动哪怕已经濒死也要吐出蛇信子的毒蛇:“长阳,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,你的地位还能保住吗?”
辛夷装模作样地沉吟,她已经试探出大皇女不知她的身份,那么她害她只是因为她是辛家女。过了一会,她苦恼地皱眉:“大姐姐说得很对,可是,姑姑已经找到了表妹。母亲素来不喜我,姑姑更是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,可是啊——”
她拉长了语调:“辛家这一代,只有我一个孩子呢。表妹身为皇嗣,不能入辛家族谱。族谱上,好像只有我一人呢!”
大皇女恍然大悟,她起身抓住辛夷的手,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,那般的用力:“对!你说得很对,我怎么没想到呢!长阳,长阳,你帮我!”
辛夷低头与她对视,眸中带笑:“大姐姐想让我如何帮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