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煦无奈地笑:“总觉得它……很危险?”
姜亦尘“哈哈”大笑:“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甜的,被虫虫咬牙牙,痛痛啊?”
安煦鄙夷地看他,就差翻白人了。
忽而,姜亦尘将糖李子送进安煦嘴里,不等他反应,自己也吃了一颗。
他歪头看安煦,确定对方除了想打自己,该是没那么讨厌蜜饯,遂敛起坏笑,悠哉哉道:“一颗糖李子而已,好吃就吃,不喜欢就吐掉,这是很简单的事。”
这句话像一缕阳光照进寒凉的清晨,安煦咂么着糖李子的味道,喜欢上了吃一口甜。
当时安煦不明白自己为何抵触“甜”,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他想明白了一些事。
阿娘在他心里撒下一颗种子,结出畏惧戒备的苦果。这果子曾被姜亦尘摘走,换成了甜,但后来又因为这人对他的保护,让那些甜退化成苦。
安煦的记忆不清晰,情绪的烙痕却一直都在。他在寻找甜蜜与害怕被反扇耳光之间反复拉扯,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拉扯着他:第一次是那口饴糖和巴掌;第二次是糖李子和“郑亦”;如今、如今是第三次,姜亦尘与他的误会解开了,他却活不久了……
不知姜亦尘何时回来,安煦鼓秋着下地,打算再试一次恢复记忆的药,结果找了一圈,他药箱不知放哪去了,而且路过镜子前,他看见脖子上一块块浅淡的红痕。
是某人昨天亲的。
一两块就罢了,这到底有多少……跟被虫子蜇了似的。
想到虫子,他打个寒颤,翻出个风领,欲盖弥彰地圈脖子上,庆幸现在不是夏天。
然后,他叉腰站在屋子当中想,昨夜隐约有点印象,姜亦尘好像说要他尝试恢复记忆时有他在场?
……呵?
难不成那厮把他药囊藏起来了?
这么一想,安煦来精神了,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寻宝,而他半个柜子没翻完,门外便一阵脚步声。
听一耳朵就知道不是姜亦尘。
“安大人,”那人在门外轻轻叫人,是王府管家,“安大人醒了没有?”
安煦瘸着腿往门边去,应一声:“您请进。”
话音刚落,门就跟被强盗踹开似的,庆云冲进来:“大、大人,祁王府出事了!三法司房盖要挑了,您快去……快去看看吧,现场状况超出寻常案件,全都麻爪儿了。”
事情紧急,安煦即刻更衣随庆云暂离王府。
庆云见他脖子上始终围着风领,几日没见手也伤了,腿更不好使了,关切道:“大人您这是……没事吧?脖子怎么……捂这么严实?”
“落枕了。”安煦随口糊弄。
经昨儿一回,姜亦尘特地留下四名避役保护、照顾兼……盯着安煦,免得他又去作妖。现在三法司的官役等在王府门口请人去看现场,避役们没理由阻拦,只得跟着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,打狼般出发了。
路上,安煦问一名避役:“你们王爷呢?”
那避役和同僚对视一眼,答道:“王爷……昨夜把那抓来的两名人贩带去避役司内牢了,该是有话要问,他交代说今日若是早上来不及回,便可能是直接面圣去了。”
抛开姜亦尘可能公报私仇这茬,其余安排合理。不论圣上与阿娘还有贺氏有何纠葛,眼下江山还是姜家的江山,得百姓供养,内里乱成何样都该关起门来迅速解决。若储君被世家门阀拿捏威胁,总是不能将皇上蒙在鼓里。
安煦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都城的王府多在一疙瘩地方,互不干扰,又离得不远,众人到祁王府上时,早饭点儿还没过。
安煦被等在门口的官役引进门,那小役悄声告诉他,说是两个侍人发现的端倪,年纪小的一个给吓尿了,现在掉魂了似的,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;另外一个稍大点,昨儿值夜的也是他,祁王侧妃气头上来差点行家法弄死。是几名管家一起拦着,才保他一条命。
而若问为何是侧妃掌管生杀?
因为祁王殿下看见世子死状,直接“咕咚”过去了,一直嘟嘟囔囔地说胡话,也听不清嘟囔个啥,叫府医来看过,确定是忧惊气冲所致,给开了药灌下去,才安生些。
交代几句话的功夫,安煦瘸腿迈进案发房间,与三司总捕招呼一句,便向案发地点去。
内间拔步床的帘子是掀开的,锦被滑在地上。文和赤身裸体跪在床榻上,头顶着墙,褥子上残留着外溢的脏污。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,人已经凉了,表情说不上是惊骇、痛苦又或带着点……爽?
三法司的仵作姓张,跟安煦挺熟的,见是他来凑过来道:“大人,下官初断世子是猝亡。发现他的侍人说看见他的时候,他就是这副模样,但还没僵,被府医查验确定的死亡。下官方才粗略检验,怀疑是马上风。”
安煦暂没说话,那被保住一命、作为人证的鹿子突然开口:“我们……我们公子身体好得很,怎么可能马上风?大人一定是弄错了……”
张仵作看他一眼,叹息道:“你说他年纪轻轻?他……”话到这一顿,把“生活不洁、纵欲无度”的精辟总结咽回去,“其实世子的身体说不定有隐疾,情事兴奋、心脏、脑袋里的血管都可能受不了,情绪激动引发风邪并不奇怪。他受这么重的伤,自己发泄没个节制,咳!”
“世子!世子……右手都没了,这时候怎么会做这种事!”鹿子还是坚持己见,“昨夜我彻夜守在这,没有动静。”
张仵作翻了个白眼:“他又不是两只手都没了,不是还有左手么,且他……你看那褥子上,又是什么?”他扫一眼满屋的狼藉,“世子生前英武不凡,失血重伤还能把东西砸成这样,深夜寂寞,自行纾解也未可知。还是等我验过再说吧。”
“或许真的不是马上风。”
安煦突然出声,把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