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回国,蓝漾挂了她的号,复查一下自己的腿。
“还是老样子么?”
季灵凡白大褂,低马尾,戴着细框眼镜,模样与过去相差不大。
“最多能跑多久开始疼?”
蓝漾回忆了下:“大概慢跑七八分钟。”
“嗯,那跟之前差不多。”季灵凡点头,往电脑里敲着字:“你要是以前能一直坚持电疗,现在都可以尝试一些低强度运动了。”
“无所谓。”她靠着椅背,随意一笑:“反正我又不喜欢运动,不影响日常生活就行了。”
季灵凡打字的手一顿。
她想起蓝漾住院时的那些日子。
那时自己还是个住院医,还没有被医院的人情冷暖锤炼出一颗冰冷强大的心脏,会对进来的每个病人倾注百分之两百的情感。加上工作的压力,经常卡着秒表躲到楼梯间偷偷哭泣。
注意到蓝漾,是因为发现一件事。
这个小姑娘只会流泪,不会哭泣。
车祸后的术后恢复漫长而痛苦,很多成年人都忍不了,更别说一个初中生。
但每次给她做康复治疗时,她都一声不吭,好几次,她都怕她会突发昏厥。
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,里面空无一物。脑袋下的枕套,洇出一片深色,像一片荒芜的戈壁,而她是那条被甩上岸的搁浅等死的小鱼。
那天是蓝漾的十四岁生日,照例没有人来看她。
中午吃饭时,季灵凡买了一块巧克力蛋糕,想着晚一点给她送过去。
结果。
那一天忙得昏天黑地。她被带她的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,好不容易挨到晚上,把蛋糕从休息室拿出来,又在病房门口被人撞倒。
蛋糕盒掉在地上,摔得面目全非。
季灵凡弯腰去捡,低头的瞬间,忽地就哭了。泪水“啪嗒”一声,砸在地上,溅起回响。
说不出为什么。
白天被老师骂、被迫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时她没哭,在科室发社交奶茶被无视时她没哭,现在,只是弄坏了一个非亲非故病人的蛋糕,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,等反应过来,眼泪已经像断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
“……”
蓝漾显然不太会安慰人,冷漠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无措的神情。
“没关系,我真的无所谓的。”
她给季灵凡递去纸巾,想了想:“反正我也不喜欢吃蛋糕。但谢谢姐姐你今天记得我的生日,我会一直记住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……
收回思绪,季灵凡又道:“对了,还没问你,最近在忙些什么?怎么突然想到回国?”
蓝漾实话实说,自己在跟一个球员拍纪录片,过两天会去苏州看国足的世预赛。
季灵凡笑:“是祁闻年吗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能留在英国踢球的中国人只有他一个,很好猜啊。”
耳边响起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。那只蝴蝶只是在伦敦扇了一下翅膀,就在她的心里引起一阵遮天蔽日的飓风。
“是的。”蓝漾弯起眼睛:“他很厉害。身上背着那么多人的期待,活得光芒万丈。”
……
蓝漾走后,下一个病人迟迟未到。季灵凡又想起,自己曾经觉得蓝漾很像一个被丢在角落、密封着的易拉罐。
那是一种深刻的孤独,和极端的自我封闭。
但刚才,她笑的那一下,她忽然有了种错觉,好像易拉罐被轻轻开启了一个小角,一丝天光,悄无声息地泄了进去。
*
蓝漾和孟景砚在国内的所有房产,每周都会有专人过来打扫,随时可以拎包入住。
第二天上午八点,她慢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,坐到梳妆台前化妆。
等待防晒霜成膜的间隙,顺便点开体育新闻,最上面一条居然是英超球队天鹰座竞技的发布会直播。
“……”在当地时间零点开新闻发布会,球队运营也是个神人。
她点进去,把手机声音调大,充当背景音乐。几秒后,听筒里清晰传来祁闻年有关自己伤情的解释。
难怪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开直播,原来主要是面向的是中国观众。
蓝漾放下手中的粉扑,看向屏幕。
画面里,祁闻年穿着俱乐部的长袖队服,拉链随意拉到胸前,露出里面的黑色内搭。
一只白蝴蝶,从拉链开合处探出头来,隔着屏幕与她对视。
“我可以保证,一定会在世预赛中代表中国队上场。”
祁闻年后靠着椅背,双腿交叠,坐姿一点不端正,声音却极为严肃。
“我也希望可以和队友们有好的发挥,让球迷不用再等待下一个四年。国家队的比赛对我意义重大,我当然会全力以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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